
內容說明:
商品資料
作者:董陽孜、齊怡、郭瑋克(採訪整理)
出版社:遠見天下文化出版股份有限公司
出版日期:2015-03-19
課程類型:藝術>雕塑
ISBN/ISSN:9789863206705
內容簡介
「誠」是藝術創作,也是人生。
董陽孜的書法木雕作品「誠」字雕塑,複合媒材,以紅豆杉與肖楠木打造書法「誠」字,盤根錯節的木質紋理,卻同樣能透出書法的蒼勁力與美。打破傳統書法藝術的平面限制,將文字立體化,為漢字藝術圈的第一人。
其主題「誠」字於近年臺灣社會所具的時代意義,更像給予社會的深刻忠告,它不僅是藝術作品,也是董陽孜認為臺灣能和世界分享的一個價值。為了發揚「誠」的機神,讓更多人都看到,董陽孜甚至帶著此雕塑遶境全臺,遠至離島金門、馬祖,至今已巡迴展覽十站。
本書從與董陽孜合作「誠」字雕塑展覽的多位設計師、建築師出發,透過一段段引言與思索,介紹這件「移動的雕塑」,展現誠字蘊含的力量。
書籍重點
讓所有人看見 我們自己文字的線條有多美
──董陽孜
以文化為經,美學為緯
藝術家董陽孜首次結合書法與雕塑
打造立體誠字,遶境台灣十站
一步一腳印,傳遞誠心實意
作者簡介:
董陽孜?著
八歲即承庭訓開始學習書法,師大美術系畢業後赴美深造,獲麻州大學藝術碩士學位。回臺後全心投入書法藝術的創作,至今已三十餘年,近年投入心力於書法藝術及其他藝術型式的結合與跨界,影響華人藝文圈甚為深遠。
齊怡?採訪整理
政治大學新聞研究所畢業,多年來從事媒體實務工作,現任教於銘傳大學廣電系。專長為紀錄片、新聞節目製作。作品包括影像類:「他們在島嶼寫作–林文月」、「看見臺灣」、「再見美麗島」等十餘件紀錄片作品,及文字類「微笑的力量–蕭萬長公職之路五十年」等。曾獲「第五屆傑出新聞人員研究獎」。
郭瑋克?採訪整理
東海大學理學士與建築碩士。二○○○年入潘冀、王秋華建築師事務所,自二○一一年起任職新北市政府工務局;二○一四年起於德霖技術學院空間設計系專任助理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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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薦】腦力激盪的震撼 / 潘冀(潘冀聯合建築師事務所 負責人)
幾年前內子寶年和我與陽孜聊天時,談起中華文字之美、書法之傳神,都同意這些絕非以字母組成的文字所可比擬。多年來腦中也常閃過一個念頭,中華書法的表現與保存,可惜皆只停留在二維空間,無論碑帖、石刻或書卷皆然,可以呈現、可以保存的方式十分受限,前人的絕美作品只能在故宮的玻璃櫃內欣賞。在天馬行空的閒聊中,我說如果我們可能把美麗的書法藝術立體化,成為三維空間的雕塑品,並使用耐久耐候的材料,設置於室內與戶外,相信影響更廣,可見度更高。
類似這樣的聊天與異想天開好幾次,我們幾乎是用激將法的方式,挑戰陽孜,說她的字既能騰雲駕霧的飛舞,她的藝術根柢又雄厚,又常感歎現在臺灣的年輕人對書法的興趣與修養日漸式微,我們覺得她最適合來試著將書法立體化。這樣的聊天,當時並沒有立即具體的行動計劃,但顯然已在她的心中埋下種子。
一次聚會中,陽孜突然問起,假如要選擇一個字,做成立體的雕塑品時,那一個字最適合來開始,並能引起共鳴呢?在來回的推敲中,寶年提出「誠」字應是現今社會中最需要、也最應被大聲疾呼的。這字一出,大家都覺得很好,只是一如常例,陽孜馬上說,這「誠」字十分難寫得好,也很難找到合適的材料表達。這點寶年和我倒不擔心,因為知道她一定有辦法可以讓它實現的。
之後幾年,找適合的材料製作,找對的場地展出,找願意出資辦此展覽的問題一一解決,我們因為各自忙自己的事,其實參與參與的並不多,只是斷斷續續提供些參考意見,或應她之邀一起作說帖及建議書等。要說有什麼貢獻,大概頂多是幫她找了幾位熱心而有興趣的年輕人如郭瑋克、黃毓潔夫婦及CNEX的蔣顯斌等陪她一起想、一起玩,開車一起四處找合適的木材,這過程也變成很有趣的「郊遊」活動。我們也參加了其中的一兩次,看完後並一起去她發現並認為十分有特色的餐廳大快朵頤。
約三、四年前接到她的電話,已找到最後一撇、最難找的奇木,可以試組合成完整的「誠」字,並在三義一家鐵工廠架起,請我們一起去看看。這時候她也已取得高鐵董事長歐晉德之首肯,願提供高鐵烏日站大廳出入口處展示。這次在三義木材場的成果組合,陽孜十分慎重且興奮,除了我們這些原始人馬外,並約了石守謙院長夫婦及CNEX的製作團隊一起去看。
見到偌大的一個立體的「誠」字架在約兩公尺高的半空中,可以從四面及遠近各個角度看,大家都十分興奮,沒想到中國書法真的可以以雕塑藝術之姿,合適的尺度,驕傲完整的呈現。
烏日高鐵站的首展十分成功,雖然那個場地對展示不是最理想,但藝術品本身的氣勢及「誠」字所引起的共鳴,得到極佳的迴響。在陽孜還在思考未來要如何處理這作品,什麼地方有可能收藏這龐大的雕塑之際,即已陸續接到邀請,如臺中市、臺北一○一、新北市、高雄捷運中央車站、臺南孔廟、宜蘭羅東文化工場、馬祖、臺東、金門等十處,其中臺北一○一的展出,因地緣之便,就由我們事務所幾位年輕同仁協助布展。據陽孜說,未來在海峽對岸也有展出,讓中華文字書法結構之美,能感動在大陸的年輕人。
對於中華文化精髓的文章、文字、書法,重新引起社會大眾重視的呼籲,陽孜念茲在茲,有高度的熱誠與使命感。憑藉一己之力,策劃出不計其數的書法藝術跨界展與出版品,規模之大、次數之多及每次皆有不同的創新嘗試,我們從旁看來,都覺得瞠目結舌、不可思議。但她之所以拚了命這樣做,從我們對她的瞭解,並非是為了個人表現、野心或利益,她心中所一再牽掛的,是中華文字與書法藝術的式微,學校不教、不要求寫毛筆字,年輕人也日漸不了解不關心這極為寶貴的文化資產,因此她要大聲疾呼,引起社會的關注;同時她也藉每次不同展出的內容、場所的挑戰,找不同的年輕設計者一起激發創意,鼓勵及培植他(她)們呈現不同的效果,讓社會大眾領略此文化無限的可能,讓年輕人重新啟發興趣,並擁抱這千百年流傳不朽的文化寶藏。
近聞大陸中小學重新要求學生寫毛筆字,日本、韓國也都仍重視毛筆字的價值,甚或主張為其國家原有文化的一部分,我們呢?我們「去中國化」的結果,是像英文諺語所說:「將嬰兒與洗澡水一起倒掉」嗎?
中國書法立體化呈現,可成為雕塑,可長久於室內外展示,可禁得起時間的考驗,如同西方千百年來呈現於廣場、紀念空間或甚至普通市集的雕塑藝術品,「誠」字之領頭成果,希望成為未來國內各藝術院校可參考的方向,也為中華文字及書法藝術的發展帶來全新的契機。
章節試閱
「誠」字,動起來
從漢字雕塑到觀念藝術,再進一步化為行動藝術,
經由跨界,將「誠」字融入公共空間,融入生活美學,
讓移動中的雕塑不只是靜態的展示,
更是重新詮釋與省思「誠」以及文字在當前社會的價值。
董陽孜創作「誠」字雕塑,起心動念說穿了就是三個字:不服氣。
這不服氣,一方面是被氣出來的,另方面也是要為漢字爭口氣。做完了,也就出氣了,這才發現,問題來了,這麼大件作品,要擺到哪裡去?
向來她愛找年輕朋友一塊吃飯聊天,聽聽最近有什麼新鮮事,往往也為自己的新點子試水溫,探探這些年輕朋友服不服。而她口中的年輕人也都知道,老師找吃飯,一定又有什麼新把戲。
二○一一年初春,那個晚上,和往常稍稍有些不同,還沒到甜點時間,她就迫不及待了,神祕兮兮地掏出一張照片。「給你們看樣東西。」一整個臉,表情得意的。「哇,做出來啦!」一群人輪流傳看,驚呼連連。
董老師口中傳說已久的「誠」字,終於成形了!照片中站著一個渾然天成的誠字。還真像她寫的字。
最初,她沒想要大張旗鼓。依稀記得有個她很欣賞的建設公司老闆,提及有個新大樓的建案即將完工,中庭或許空著,她想說找個不礙事的地方擺上就好。結果那是個住宅大樓,門禁森嚴,只有住戶才進得去,一般民眾不得其門而入。
「那真是可惜了!」舉座年輕朋友異口同聲反對。「為什麼不再問問高鐵,他們沒經費,可不缺場地呀?!」
起點:烏日高鐵站
董陽孜這才想起,動念之初,曾向臺灣高鐵提案,算算也是三年前的事了,不知老朋友歐晉德說話還算不算數。不多說,一個電話打去,歐晉德的聲音在另一頭響起。「好呀,我們烏日站還空在那裡呢。」做人就是要說話算話,何況是個「誠」字。
老朋友的一句話,頓時安了她的心。因著這份美好誠意,二○一一年五月五日,董陽孜以一件大型書法雕塑作品,向國人宣告一直以來她珍藏在心的一字箴言「誠」。
這是臺灣第一件書法雕塑作品,也是董陽孜的作品第一次以雕塑形式呈現,四周拉起了高高的布幕,到場的貴賓十分踴躍,大家屏息以待,期待中也不免帶著幾分好奇。「書法的雕塑?」拉開帷幕瞬間,全場鴉雀無聲,瞪大了眼睛,隨之爆出驚嘆。
「為什麼我們的文字不能昂然站在我們自己的土地上?」
「誠字雕塑,是我寫得最久的一個字,也是我最有誠意的一次創作。」
董陽孜起身致詞,激動中有著幾分驕傲,那是她在其他個展上不曾見過的神情。她始終相信文字的價值,儘管這件作品只有一個字;但一個字的力量,也可以充滿整個空間,發出振聾發聵的聲響。
因緣際會做了這個「誠」字,竟也就做成了,第一回公開亮相,現場條件只能說是差強人意,但歷史意義卻十分巨大。突破毛筆的紙墨限制,讓書法的精神,文字的內涵,在現代都會的公共空間裡,重新彰顯放大。這在臺灣文化藝術史上絕對是要被記下一筆的。
開展第一天,直稱當場被「嚇到」的臺中市長胡志強,當下就預約了「誠」字的下一站。「誠於中」才能「形於外」,讓「誠」字從臺中出發,再由此擴散出去,成為全臺灣的中心價值。果然,隨著一百個「誠」字風箏飛上天空,向四方發出召喚,下一場邀約也隨之而至。
絕對不輸LOVE
「臺中展完後,『誠』字也可以到臺北一○一嗎?」老朋友建築師潘冀代為轉達的一通電話,讓她格外振奮。
正是一○一大樓外LOVE的刺激,董陽孜發願立「誠」,顯然臺北一○一這會兒也看到了。作為臺灣的地標,迎接中華民國一○一年,臺北一○一正需要以「誠」啟程,大步向前。於是,董陽孜的「誠」字就這麼堂而皇之的登堂入室,端坐上一○一大廳。
「真是開心哪。」看一眼大樓外四個紅色的英文字母,語氣裡淨是揚眉吐氣的快意。
自此,「誠」字雕塑的邀約不斷,也為「誠」字的島嶼旅行拉開序幕。一路北上到了臺北、新北,再南下轉往臺南、高雄,乃至臺灣頭的宜蘭和後山的臺東,甚且跨海坐船到了馬祖、金門。一站接一站、一個城市接一個城市,三年來,竟也走出了兩位數的規模。
「人家是信眾跟著媽祖繞境,老師,你這是帶著『誠』字繞境耶。」年輕的朋友笑鬧著逗弄她。
何嘗不是呢?當藝術在移動,它的精神面就出來了。像個虔誠的傳道者,帶著「誠」字環島繞境,董陽孜就是要把「誠」字的信念紮扎實實,真真切切,也穩穩當當的植在這塊土地上,深入人心,讓「誠」字蔚為風氣,形成運動,在島嶼的每一個角落生根。
一個雕塑,也是一個微型的人文建築。「我年輕時最想念建築,沒想到這會兒也玩起建築來了。」董陽孜自己也覺得有趣。但「誠」字怎麼樣融入空間?又怎麼去詮釋它?應該還可以玩出許多名堂。每到一站,她總四處打聽有那些在地的年輕建築師。
「要不要跟我玩?」那口氣,是邀請,也是挑戰。經由書法雕塑和空間裝置的跨界、跨媒材合作,賦予文字更深層的生命力,也同時藉此把不同領域的年輕人拉進來。這是她的處心積慮,也是用心良苦。
「為董陽孜的『誠』字雕塑作空間裝置?」年輕的建築師們各個眼睛閃亮,躍躍欲試。儘管他們都樂於接受挑戰,卻也知道這挑戰並不容易。他們不僅要和董陽孜對話,和「誠」字溝通,更要和之前的設計比高下。而拮据的預算,處處設限的場地,也都得概括承擔。
這是「誠」字的創意接力、創意演繹、創意衍生和創意的再詮釋,而且「不誠無物」。
「誠」字的旅行,不間斷
董陽孜用五塊木頭去詮釋「誠」。五塊風化木,超過兩噸的重量,有著歲月的刻痕,有著大自然的溫度,有著厚實素樸、沉著內斂、雷霆萬鈞的力道和無可撼動的莊嚴。然而隨著「誠」字進駐高鐵車站、市府中庭、一○一大樓、捷運車站,乃至於孔廟、機場;每一站,不同的空間、不同的建築師,詮釋「誠」的手法也各不相同。
於是,我們看到「誠」是一面鏡子,「誠」是光,是風景,是堡壘,「誠」也是一條河。
來到「誠」字雕塑面前,那個從小就學,也經常掛在嘴邊的「誠」字,倏然有了全新的意義。不論行色匆匆的旅人、上上下下的政治人物,都會不自覺的低下頭來捫心自問,謙卑反省。
在臺灣盤根錯節的混血情結中,「誠」恆久是顛撲不破的硬道理和軟實力。董陽孜藉由歷盡滄桑、百年風化的奇木,凸顯「誠」字的屹立不搖,也讓「誠」字重新高舉。
「為什麼在這個時期,我居然做了這個『誠』字?」「誠,如果時時溫習,謹記在心,毒奶粉、餿水油的事件就不會層出不窮。」
這是董陽孜發起的小革命,再結合八位建築師共同掀起「誠字運動」。事起之初,她未必有運動的自覺,也未必想到後續引出的效應,只是一份強烈的危機感,巨大的使命感,和一股不服氣的決心,硬是把「誠」立起來,並且動起來。
「誠十,也剛好是誠實耶。」走過十站,她驚喜的發現。誠十,十個誠心誠意的匯集與匯流,緩緩流過島嶼土地,沖積出一片壯闊的「誠」字流域。
當「誠」字雕塑變成城市風景,「誠」字也會成為居民的DNA。我們的城市或許不夠美,但總要我們自己的特色,還好我們有美麗的文字,還好,我們有「誠」。
十站走過,故事還在繼續。「誠」字的遶境之旅還沒有結束,當「誠」字走過臺灣每一寸土地,「誠」字也會成為臺灣最重要的靠山。
再一次凝視「誠」字雕塑,不僅誠意十足,也有了敬意。
金門站 空間裝置者的話
代代相「誠」-- 許正平
第一眼看到這個「誠」字雕塑,腦中立即閃過「坦率」、「大器」、「力道」這幾個字眼,彷彿這些木頭生來就是為了這個「誠」字而存在。
我很好奇是董老師找到這些木頭,還是這些木頭找到她呢?總之他們團圓了,這些手足團聚在「誠」字的身體裡。
其實最初看到的「誠」字,是分解開存放在苗栗的倉庫裡,當時只覺得就像路邊掉落的木頭或被浪打上岸邊的漂流木。直到在金門機場組裝起來,我大大的被震撼住。像是哪個外科醫師把支解的肢體縫合好了,他們都活了過來,再次有了生命。而有生命的東西就開始講話了,開始產生感染力。這生命體講的話,就是「誠」。
當時接下這項任務,覺得自己像是救火隊。一邊思考,也還一邊納悶,董老師的書法或「誠」字雕塑,本身就是很完整的藝術了,怎麼還需要我們?我相信只要觀者來到作品面前,自然就會感受到它的意涵,多了我們的參與,會不會反而是種干擾,抑或畫蛇添足?
之後再一轉念,藝術儘管有不同領域,本質是相同的,只是使用的工具跟元素有別。畫家透過色彩、線條、構圖;舞蹈家經由身體、動作;音樂家使用音符、旋律、節奏;文學家透過文字……,我們建築人的表達形式則是空間,而作品又總是要放在空間裡來呈現。只是金門的展場在機場候機大廳,而非一般正規的展廳,空間上如何將金門在地意識和「誠」字精神兩相呼應,並將觀者帶到作品面前,的確是道難題,而董老師把這難題丟給我。
空間百`一個很大的力量就是改變人的身體行為,形成動線引導。像機場大廳,在這個功能及動線都相對錯雜的場所,沒有特意的暗示或引導,「誠」字雕塑擺置其中,人來人往,很容易就被漠視或稀釋;但也不可能在大廳中擺放任何阻礙性的垂直元素,或對現有的花崗石地面做侵入性的處理;因此設計上就考慮從大廳上方的空間來著墨,嘗試藉由什麼樣的懸吊物件來引導至「誠」字雕塑面前,而又能有屬於金門的親切感和書法的連結性。
「子婿燈」第一個就浮上腦海。那是懸吊在金門傳統建築神明廳樑上的燈,六盞尺度不小的燈籠,上面用朱筆寫有姓氏跟祖先衍派。也剛好就在不久之前,父親指著老家廳堂上簇新的一對子婿燈對我說,這兩盞是你的。當時我一頭霧水,經過父親解釋才知道,金門每個男丁結婚時,都要訂作一對子婿燈懸吊於神明廳,並且撤下最早懸吊的一對,這有著代代相傳的意涵。
傳承,也是傳「誠」,這代代相承、代代相「誠」的子婿燈,不正好與董老師所要傳達的「誠」字精神相契合。也因此,我依神明廳上子婿燈左三右三的擺置方式,以六盞為單元,共計七組四十二盞子婿燈,如劃破天空的一道閃電,將旅人從機場入口帶到「誠」字雕塑前。
至於「誠」字雕塑,考慮到機場熙來攘往的人潮可能帶來的觸碰,以及對「誠」字精神的高舉,還是得要給它一個堅實的基座。尤其「誠」字之前走過九個不同縣市,這回來到金門,說什麼都該加入代表性的金門元素。
幾番斟酌,砲彈殼的意象始終揮之不去。我找來琥珀色的壓克力,依閩南建築牆面的磚石砌排列,再把炮彈殼交錯擺置其中,讓「誠」字像是從烽火歲月中竄出挺立,也是這個飽受戰火洗禮的小島,向跨海而來的「誠」字致敬。
想來簡單,但要在有限的預算和緊迫的時間內完成,多虧有金門在地匠師的誠意相挺。金門砲彈鋼刀的第一人吳增棟師傅,運用廢彈殼巧心鍛造,千錘百鍊出享譽國際的金合利鋼刀,展場中的砲彈殼都得自他無條件的借助使用。子婿燈則在金門文化局郭哲銘課長的引見下,委請金門在地的工藝大師董天補及他的兒子,全力趕製。另外金門航空站大方出借場地並提供各項協助,金門在地的冠?建設配合夜間施作時間,緊急調派車輛及工班義務支援。這些點點滴滴都是金門鄉親,以至誠歡迎「誠」字的到來吧!當然我的學生,金門大學建築系碩士班同學一個也跑不了,他們通宵趕工,徹夜未眠,「誠」字總算得以安放落座在金門。
過程中也有小插曲。訂做的壓克力罩,從台灣運送到金門後,發現透明度不如預期,原本要把炮彈冰封起來的,卻看透不進去,效果大打折扣;最後只好在設計上作了一些修正,算是一點遺憾,但我想這也就是在離島策展過程中的一部份吧。
至於懸吊在大廳上方的橘色子婿燈,倒是我個人覺得喜歡跟有趣的。有次特別帶兒子過來看,他不滿三歲,竟指著那些燈說:「大南瓜!把拔你看好多大南瓜!」
我很開心,我好喜歡他這樣的發現跟反應,長大後他應該會記得天空曾經漂浮著好多大南瓜,這也會是我跟他的一筆共同記憶。
我該是以金門鄉親的身份竭誠歡迎「誠」字的到來吧。畢竟我是金門在地的建築工作者,「誠」字雕塑遠道而來,立在金門的土地上,就在喚醒也提醒每個人心中該有的「誠」字精神。也因此在我的私心裡,「誠」不能像個外來物般的存在,而該是這個小島本來就有的,只是我們再次把它提取出來,提醒自己,也警惕在心。
「誠」,對我來說,是一種將心比心的同理心。如同我現在是個老師,我常思索著,假如台下的這些學生是我的孩子、我親戚的孩子,我希望他們學到什麼、得到什麼、又知道些什麼,那麼我就應該用這樣的心態來教導他們、對待他們、並分享給他們。至於作為一名空間設計者,我也應該把業主的房子,當作是自家要住的房子等同對待。這種將心比心的同理心,就是我心中的「誠」。
我相信藝術有感染人心的力量,就像聽到某一首歌會想哭,看到某一幅畫會開心,「誠」字一站一站走,是一種苦行僧似的使命感在驅動,一步一腳印感染臺灣各個角落的人心。或許這正是董老師的初衷,當「誠」字來到你面前,理所當然就會感染到你。
這是我頭一回跟董老師配合,完全沒有壓力,就像在咖啡館裡第一次見到董老師,是個很輕鬆愉快的午後時光。至於在過程中,對於想做好一件事情的人,每個過程都是挑戰,也都有些起伏、有些挫折。但我私下認為真正的挑戰,或許是在董老師吧。她要面對我們這麼些不同想法、不同個性、不同背景的設計者,她應該遠比我們辛苦多了,挑戰也更大。由此我可以想見,董老師是多麼有心要把她的「誠」字,努力傳遞出來,否則誰願意給自己添這樣的麻煩,來面對這麼多各有主見想法的藝術工作者呢?至於我,能在埋首教書、評圖、審議的工作中,還能有件有趣的工作小小玩耍一下,真是難能可貴,我非常珍惜,只希望最後的結果沒有讓董老師臉上三條線。
跟董老師一起玩,我覺得自己是個老頭子,好像她才是年輕人。不管是行動力,還是心態上,她永遠精力十足。我不知道背後支撐她的力量是什麼,是使命感?還是熱誠?她就像個好奇心重、又愛玩的小孩。這對我是個非常重要的提醒,那就是:隨時保持一顆新鮮的心。
我不懂書法,也不會寫書法,跟董老師第一次見面就跟她坦白了。但就像不會畫畫的人,也會受到一幅畫的感動。看她的書法,驚訝於書法本身就真是一門藝術,讓我覺得激動、覺得平靜如水、覺得閒適,覺得手足舞蹈,即使不知道那是什麼字,或那一句是什麼意思。透過那樣的線條、筆觸、構圖、張力,我的情緒被感染了,被觸動了,讓我清楚感受到書法在工具性之外的藝術穿透力。她的書法,也讓我覺得書法不再是嚴肅或死板板的東西,一定要放在什麼樣的展館裡;而是可以完全融入生活,能在生活中感動到你。
回頭思考我自己的空間領域,亦復如此。房子不就是遮風避雨的工具,不都是磚頭、鋼筋、水泥蓋出來的;但我們進入某些空間會覺得溫馨、某些空間會覺得神聖祥和、某些空間會讓你身體很想動起來。這樣的渲染力,不也就是工具性、功能性以外,建築的藝術性特質。這也讓我對金門的建築有了全新的思維。
金門的傳統建築很美,但那是我們老祖先的東西,總不能過了一、兩百年後,提到金門建築還是明清時代的那些房子。感覺像是一個人一直在你面前誇說他阿祖、阿公、阿爸有多厲害,這時就很想問:那你自己咧?你厲不厲害?你又留下了什麼東西來讓你的兒子、孫子說嘴?如果好的建築是金門的傳統,我們這代人就應該接續創造出屬於這個時代金門的好建築,來讓後代人也說說我們這一代的嘴,這才是我認為的傳統的延續,也才對得起好的傳統、跟我們的老祖先。
同樣的,我們也應該要延續屬於這個時代書法的美好與感動,才對得起書法的光榮傳統吧?總不能過了幾百年,我們講的還是王羲之、顏真卿、蘇東坡,我們這個時代又留下了什麼書法,來讓人家說嘴?
創作應該要反映出它的時代性,能留下來烙印在時間軸裡的東西,才是延續了傳統。代代相承,也代代相「誠」,就像董老師「誠」字雕塑的精神。
推薦序
【推薦】文字與書法—談「誠」作為移動的雕塑 / 石守謙(臺灣大學藝術史研究所 教授)
董陽孜不願被歸為「書法家」。她的藝術來自文字,來自對文字結構與意涵的呈現,但已跨越書寫文字的界限,積極尋求文字呈現形式的創新突破。她的「誠」字雕塑,因此可視為文字的當代呈現,以一種非傳統的,三維空間式的元素結構關係,反思文字原有的規則,甚至反思現代藝術中的雕塑本身。
文字的傳統呈現,不論是在紙絹、金石或摩崖,皆是平面性的書寫。或許稍有不同,在各種書寫過程中,容有一些前後、上下、左右的考慮,基本上沒有繪畫或雕塑所需面對的三維空間問題,甚至,連字的結構本身也是平面的。因此,當書家嘗試在書寫上追求美感的表現時,不論是經由使筆的運動,或者是結組的變化呼應,皆不離此二維性。這可說是文字書寫的本性。不僅漢字書寫如此,其他文字如英文之拼音文字者亦皆然。但是,文字的呈現就永遠要受到這個二維平面的約束嗎?大多數的書法家可能認為這個問題毫無意義。離開書寫,書法何以存在?不過,對喜於挑戰傳統的現代藝術工作者而言,那卻是個吸引人的議題。
創造書法的新空間
董陽孜也對這個「非書法」的文字呈現問題感到高度的興趣。是的,第一步其實不難想像, 放棄「書寫」所定義的一切行為即可。然而,接下去如何將概念落實才是挑戰所在。如果要突破文字呈現的平面制約,最富立體性表現的雕塑形式應該是個可以取法的方向。但是, 真的能夠將文字「雕塑化」嗎?
早在一九七○年,美國的普普藝術家羅伯.印地安那(Robert Indiana)就開始實驗這種「文字雕塑」。他的Love Sculpture原型只是郵票上的平面設計,將L、O、V、E四個字母作方形排列;後來的雕塑版則將無體積的字母轉成塊狀,而成可以站立的雕塑,出現在全世界許多城市的公共空間之中。臺北一○一大樓前也有一座,可見其大受歡迎的程度。若要論這件作品的巧思所在,觀眾總要被那傾斜欲倒的O形字母所吸引,不過,其整體結構的原則還是在於對原來水平橫線排列的破壞,將單線變成一大量體的方塊。可是,如就文字呈現之「雕塑化」目標而言,Indiana之作似乎仍讓人覺得意猶未盡,這可能是英文字母本身性格所限。
英文是拼音文字,每一個字由若干字母組合而成。除了遵守一個固定的拼組方向外,它的字母本身大致都是不可再行分解的固定單元,而且數量也不多,只有二十六個,書寫的形象相對穩定,不刻意追求變化。Indiana文字雕塑的四個字母基本上都是標準化的書寫,即使作了重排,還是維持著它們的平面性,只能由正面的角度「讀」之。然而,被稱為方塊字的漢字則複雜的多。它由兩百七、八十個偏旁部首中的幾個基本元素組合而成,每一元素又可分解成點、橫、撇、捺等筆劃,其結組也不受限於線性的單向,而是在方塊中作多種方向的布置堆疊。這個漢字結構的性格,如果不再拘泥於書寫時筆順的要求,便產生一種組合的高度自由可能性,甚至容許進行三維空間維空間式的重組。董陽孜的「誠」字構成就是看到了這個可能性,將「誠」字的各單元分解、再分解,又進而重新組合成一個可由不同角度觀看的立體「雕塑」。
被雕塑化的「誠」字構成,處處透露出作者「去書寫」、「去平面」的用心。董陽孜沒有採用西方普普藝術家文字雕塑的人造方塊單元,而是從最根本的筆劃開始改變,用四處尋來的風化奇木段落,將二維空間的線條游動,化成或懸浮於空中,或墜落至地上的塊體,有的獨立,也有的直接取用了古木的盤根錯節,筆劃之間的關係因此亦得以自由地從前後、左右加以重構。「誠」字的筆劃重構最複雜的部分出現在右半邊的「成」。那個部分的立體構成當然不似書寫的一目瞭然,但在古木交錯之間,卻意在呼應如草體書寫時的動態,而且,更值得注意的是,經過交錯而自然呈現的大大小小,不規則形狀的空間成為原本字體結構中空白的立體性詮釋,一切似非人力所成。傳統書法之論著中常以「屋漏痕」指稱一種近乎自然的筆墨境界,董陽孜在此以奇木為線條,似乎亦可作此想像。
化腐朽為神奇
風化奇木之運用,首要者在於彰顯其自然之性,最忌人力的妄加斧鑿。董陽孜之「誠」字構成,從這個角度來說,實與現代定義中的「雕塑」有別,反而與中國古典美學傳統中講究從自然中萃取藝術之理的信念有相通之處。畫家相信一堵朽壞土牆的斑駁高低平面中, 正隱藏著一幅真正的山水畫,有識者只要知道如何抉取,便可得山水之奧妙。書法上「屋漏痕」之說,也不僅是比喻而已。它正如書者觀察古木上的蟲蝕痕跡,從「偶然成文」之中,感悟筆墨的藝術境界。在這個傳統裡,藝術始終來自天地造化。倉頡所造之字,不也來自於仰觀天象,俯察鳥獸之跡嗎?在此,藝術家最好的策略就是「無為」,讓「自然」自己成為「藝術」,藝術家的任務只在「從自然中發現藝術」而已。這個古典理念最能說明董陽孜以風化奇木構成「誠」字雕塑的創作行為。不論是瘤塊,或是枝條、樹根,都保留著原樣,未加刻意修飾,然而,在此「無為」底下實際卻隱藏著她的「發現之眼」。只有透過這個「眼」, 她才能在一堆堆、一段段歷經歲月淬煉的自然木體結構中, 重新「發現」費了多年尋找的「誠」字形象。如此的過程,正好是倉頡造字傳說的逆反。倉頡從自然觀象之中創造、開始了文字藝術,董陽孜此舉則從文字又回到了自然。
換一個角度說,董陽孜在風化奇木結構中尋找、發現「誠」字的過程是她「無為」之下的「有為」創作。「誠」字作為她追尋的對象,不止是個「形體」而已,更要者在於它「真而不偽」的內涵。這本是人類文明之中普受尊崇的價值,偏偏在現代社會裡的人卻最擅長使用各種手段來矇蔽這個價值。「誠」的「言」字偏旁尤其提醒人們言詞與行為,內心與外表相互矛盾的謬誤,隨時都在你我身邊發生。「誠」不能只是宣傳用的抽象教條,它因此也更需要一個能落實其價值意涵的實體。董陽孜訴諸文字的藝術創作,向來重於尋求觀眾的共鳴; 她在這件「誠」字雕塑中選擇風化古木作為素材,應該也是以其樸質無華、自然而無造作的本質作為激發共鳴的觸媒吧?
正如Indiana的Love Sculpture以各式版本出現在許多城市的公共空間中,董陽孜的「誠」字雕塑也開始了一段不停移動的旅程。它首先出現在高鐵車站,後來又到了捷運站、政府辦公大樓以及不同風土的城鎮,向不同的空間與觀眾傳達「誠」的訊息。其中在臺北一○一大樓與臺南孔廟的那兩個展示,最令人感受深刻。「誠」字在那各自代表著商業與文化極致表現的空間中,應該會引發迥異的共鳴吧?觀眾的反應也會是因人而異嗎?而當觀眾之中有人高喊支持時,我們也學會反思:他是真心誠意的嗎?
不論如何,董陽孜的「誠」字雕塑雖然已經作成,但其移動的旅程則仍未結束。它的移動本身其實也是「誠」之呈現「完成」其意義不可少的部分。從董陽孜的創作初衷來想的話, 或許,我們該讓「誠」字雕塑繼續不斷地移動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