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內容說明:
商品資料
作者:羅任玲
出版社:聯經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出版日期:2020-09-04
課程類型:華文文學>現代散文
ISBN/ISSN:9789570855821
內容簡介
這是一趟夜旅,一本思索存在與靈魂的書。
從生命的盛夏寫到秋天,
羅任玲橫越四分之一世紀第二部散文之作。
★ 楊佳嫻──專文引讀
★ ?弦、張曉風、陳義芝──詩心推薦
《穿越銀夜的靈魂》是羅任玲第二部散文集,亦是二十年光陰的餘音。在經歷至親走過死生的長旅,書寫成為銘記,也啟示書寫者向死而生的心。所穿越的,不只是存在與死亡,亦為練字剪裁的語言邊界,如羅任玲所說:「散文的極至是詩。」詩人穿越無人知曉的銀夜,為我們召回夢的消息。
名家推薦
?弦:
羅任玲深知,原來散文與詩一樣,在經緯結構上與詩同樣嚴格。好的散文文如其人,直見性情,作者的氣質人格在作品中一覽無餘;而散文的創作也跟其他文類一樣,需要自信與果斷,沒有僥倖。散文不是妥協的文類,散文也不是中間文學,要想寫出成功的散文,跟寫一首成功的詩一樣,絕對要把自己的全靈魂、全人格放進作品之中。
張曉風:
這雙冷冷的眼睛在窺伺在觀望在求索,這雙眼睛如切鱠的利刃,把往事的肌理一一呈現。……唯有愛,還在那裡,看來沒有什麼用,看來不能解決什麼,但它在那裡,你覺得心安了,因為它本來就該在那裡。
陳義芝:
羅任玲鋪寫一幅幅生動的景致,表述許多極難表述的人生況味,例如追尋、失落、抵抗、偶然與必然。唯景中有景的筆法,乃能渾融烘托出宿命般的人生感喟,而淡然得教你聽不到嘆氣聲,因此而更令人低迴悵惘。
楊佳嫻:
讀《穿越銀夜的靈魂》,一是「靈魂」,彰顯其形上的取向,二是「穿越」,讀取這世界但不拘限於這世界。身體鑲嵌於現實,容或有不自由的時候,但思維可以是自由的,想像可以是自由的。
作者簡介:
羅任玲
喜歡秋夜。老樹。星空。荒野。大海。幽深之境。
台師大文學碩士,著有詩集《密碼》、《逆光飛行》、《一整座海洋的靜寂》、《初生的白》,散文集《光之留顏》,評論集《台灣現代詩自然美學》。2020年出版散文集《穿越銀夜的靈魂》。
章節試閱
穿越銀夜的靈魂
0. 上次她和母親來到奈良是秋天,如今小雪已過。一到夜晚,遍地清冷。即使如此,也還是美的。高大的銀杏,千千萬萬個銀扇,映照重重疊疊的今日與明日。隨手撿拾一片,與多年前的那一葉並無不同。 天漸漸暗下來的東大寺,上百隻烏鴉忽然飛出來,在夜空中狂笑:「ㄚˋ—ㄚˋ—ㄚˋ」「ㄚˋ—ㄚˋ—ㄚˋ」。她抬頭望向寒冬潑墨的晚雲,那麼冷然籠罩著癡傻的人們。群鴉諷笑之後又消失在東北的深林中。那裡落單的鹿正發出詭異的鳴叫。 沿著奈良公園,她慢慢走回旅館。白天熱鬧的公園,此刻一片暗黑死寂,路上幾無人跡。左側是靜默的奈良國立博物館,館中的佛像們還在夜裡睜著不眠的眼吧。一千多年來看盡生生死死。下午她才細細與祂們對視。她特別喜愛的飛鳥時代,天真可愛的神態,童子般的微笑容貌,一再讓她想起母親。短促的此生與幾近永恆的祂們。 一個與誰都無關的旅人,在神祕的冬夜,慢慢走著。另一個東大寺博物館的佛陀影像緩緩映在夜裡,夢一般播放著:「只要你思維著我,我就和你在一起了。」此刻穿著母親送她的羽絨衣,雙手插在口袋裡,感覺著溫暖的她,也是和母親在一起的吧。原本以為會是一趟感傷之旅,她的心卻漸漸平靜下來。異地的夜漸漸覆蓋,那是母親從未離去的溫暖……
1. 第一次到日本,也是第一次出國,是升大三的暑假。當時才開放出國觀光不久,除了護照,還得申請出入境許可。到現在我仍保留著那張許可證,是當年母親幫我申請的,上面還有她的簽名。鄧是班上的日本僑生,高頭大馬膚色黝黑,戴上墨鏡時頗有大姊頭的味道,同學們都叫大姊頭「老大」。我帶著母親給的旅費,和另一個小個子的陳,由老大帶領,三個女生一路從沖繩玩到東京,最後一站到了京都。為何沒去奈良,應該是老大沒安排吧?到京都時夏正熾灼,到處都是綠蔭和無盡的蟬鳴,天氣非常非常熱,我病倒了。鄧和陳兩人出去玩,我一個人躺在旅館裡,發著高燒,意識模糊,只覺得世界變成一個銀綠色的極大的水塘,我在上面漂浮著,許久許久,終於沉入了水底,那裡蟬聲依舊不斷嘶鳴。 那一趟我們總共去了一個月,沖繩的海藍天藍,東京迪士尼樂園的神奇魔幻,京都不真實的美因為摻和了我的高燒更加夢幻迷離。那是二十歲少女沒有邊界的夏日之夢。心飛到外太空去了,在沒有手機的年代,我以找不到電話為由,整整一個月沒和家裡聯絡。卻還理直氣壯地以為,反正沒事嘛。回台灣才知道,母親著急得不得了,又完全聯絡不上我,怕我在日本出了什麼意外,差點想去報警了。
2. 二十歲就去了日本的我,卻直到母親七十多歲才第一次帶她踏上這個國度。母親還是很開心,自己收拾了行李箱。事實上,這也不過是我第二次到日本,這二十多年與日本之間的全然空白,讓我此行的心情格外複雜。我思索著,為何去了那麼多國家,卻沒想到再踏上這塊土地?彷彿才一轉眼,那個在夏日發著高燒的少女就已經老了。沒有銀綠漂浮的水塘,沒有熾烈的蟬鳴,經歷了許多人世炎涼,她再也不可能用那毫無顧忌的任性雙眼看世界了。 我一向不參加旅行團。喜歡自由自在,愛在哪裡停留多久就待多久的徒步之旅。然而當母親提議想去日本時,我卻猶豫了。首先這麼多年沒到日本,人生地不熟,如果是我一個人,那倒無所謂,我本來就偏好漫行探看,對陌生事物充滿好奇。但帶著母親就不同了。母親腳力不好,走不遠,萬一路上發生什麼事,還真是麻煩。幾經考慮,最後還是決定報名旅行團。沒想到,卻整個是一場災難。雖然我特別挑選了包含京都奈良在內的,景色優美母親可能喜歡的古都。然而整個行程卻像急行軍,不斷從此地趕到彼地,所有景點都匆匆一瞥,彷彿過眼雲煙。最可憐的是母親,她永遠趕不上隊伍。每到一處,所有人都已抵達好一陣子了,我才帶著氣喘噓噓的母親趕來。為了等她,行程也不免有所耽擱。最難過的是聽到同團的人低聲嘀咕:「走不動就不要來嘛。」 最嚴重的一次,是從東大寺出來,走到一半,一陣突如其來的暴雨,把我們和這團急行軍徹底打散了。為了怕母親滑倒以及幫她遮雨,我們走得比之前更慢,當我有空抬頭時,四周早已一片空蕩,整團人像鬼魅消失得無影無蹤。我只聽領隊說過待會要去用餐,卻完全不知道是哪家餐廳?拿出領隊給的有她手機號碼的紙條,我的手機卻無法撥通她的。之前行路匆匆,接過紙條時並未細看,原來上面還有一行日文:「私?迷?????。」就算不懂日文也猜得出來,這行字是「我迷路了。」她早就知道這對母女會被隊伍拋下的,而且手機撥不通就會自己去借電話。 大雨中四顧茫茫,天地空曠樹影婆娑,一幢建築物的影子都沒有。偶爾遠方閃過一兩個也在趕路躲雨的旅人,根本不可能唐突衝過去借電話。 母親很緊張,因為聽說吃完午餐就要離開奈良了,萬一他們等不到我們,就逕自出發了怎麼辦?我一面安慰母親「放心,他們一定會等我們的。」一邊帶著她繼續在大雨中艱難地往前走。沒有Google Map,只能憑判斷尋路。將近半小時,終於來到一處清幽的所在,石柱上刻著「二月堂」。寺廟在高高的半山腰,要爬許多石階才能上去,母親根本沒力氣了。我對她說「上面一定有電話,你在這裡等我,我上去借。」爬到一半,回望山腳下的母親,她正在有遮簷的地方一動不動地望著我,眼神寫滿了憂忡。 好不容易來到古樸的廟裡。因為大雨,遊人稀少更顯寧謐。時間彷彿在這裡靜止了,又彷彿來到另一個世界。兩名僧人安靜坐在門內,我把紙條遞給其中一位。他看了一眼,忍住一絲笑意撥了電話。手機終於通了,領隊問了我們的所在,說她立刻來接我們。 掛上電話,雨勢已漸漸小了。那片刻的寧靜,我透過晶瑩的雨珠望出去,遠方是雲嵐間的黛青山色,那樣縹緲彷如幻境。我想起了多年前高燒時的銀綠水塘。沒有焦躁,沒有擔憂,沒有迷路。只有無盡的悠悠時間棲息在彼岸。 和母親一起在山腳的屋簷下又等了二十分鐘,終於看見雨中尋來的領隊,我們跟在她後頭,緩慢地走到餐廳。是定食,每人桌上都擺了一份。照例,大家都吃飽了,又坐在那裡等我們。母女默默坐下,吃著那早已冷掉的定食。母親臉上沒什麼表情,我心中卻頗自責,早知如此,就根本不該帶她參加恐怖旅行團,讓她受到這麼多的難堪和委屈。 終於結束旅程的那一天,前往關西機場的巴士上,母親望著窗外漸暗的街景,轉頭對我說:「總算到過日本了。」
3. 我一直想帶母親再去一次奈良。 安靜悠閒地, 想在哪裡待多久就待多久……
那個冬天。夢裡我終於有了兩星期的長假,我想著要去歐洲,但又想應該去日本,才能探望在呼吸照護中心的母親,但為何母親是在日本的呼吸照護中心?我不知道,我只是想著,怎能丟下母親不管?就算犧牲旅行也一定要陪伴她,不能讓她一個人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照護中心。將醒未醒之際,濛昧寒流來襲一片漆黑清冷。我忽然意識到,哪裡有什麼呼吸照護中心,母親已經死了。 窗外銀白的月光透進來,照在空無一物的牆上。 意識模模糊糊走著。穿越了無數的銀夜…… 那是念高中的我,放學後去找母親,她在南昌路的公賣局上班。夜色將臨時我走到了警衛室,對警衛先生說:「我找黃小姐。」幾分鐘後,母親就面帶微笑從裡面走出來。總是這樣,我從沒進過母親的辦公室,也從不知道她每天上班有多累。我只知道念書時從沒為錢煩惱過。彷彿本該如此似的。 我和母親沿著南昌路,一直走到南門市場。母親會進去買一些熱騰騰的麵包給我吃,順便帶一些熟食回家,袋子裡都是沉甸甸香氣四溢的食物。她也不過四十出頭,真的還是小姐啊。 鏡頭再轉, 那是六歲的母親。提著她母親給的一塊紅燒肉,要帶去給幾條街外的公太。經過最繁華熱鬧的商店街,提著紅燒肉的六歲小女孩,好奇地一家家進去看看。有賣布的,就用手摸摸那些好看的光滑的布料;有做糖的,就盯著做糖人用長桿把熔岩般的糖神奇拉長甩向天空又接回來,雖然她口袋裡沒有錢,買不了任何一塊糖。這樣走走逛逛,每一家都新奇。直到天快黑了才把紅燒肉送到公太手上,公太很著急,以為她迷路了(啊那時我在哪裡呢)。 鏡頭轉著。 到了另一個春天的夜晚…… 回到家中,母親神祕地從她手提袋中掏出三顆石頭送給我,兩顆是我喜愛的鐵灰色,另一顆黑得發亮,像是黑曜岩。三顆都渾厚飽滿,捧在手中沉甸甸的。我想起來了,下午我在園裡拍照時,看見母親落單在遠遠的那一端,低頭不知找尋什麼。三月的園子彷如幻境,風涼颼颼的。景物都飄飛起來。後來我們離開,夜色漸漸沉落下來,母親揹著她的手提袋,什麼都沒告訴我。好沉重啊。母親竟然揹著那三顆大石頭,走了那麼遠的路。 那是她和我的最後一次出遊。 那年冬天,她獨自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4. 一生,可以很遠很遠嗎? 這個明滅的世界…… 我始終記得,那年迷路之前,在東大寺匆匆一瞥的四個字:「一即一切」。
我始終記得,送別母親的最後一刻。 閉上雙眼的她,是微笑著的……
推薦序
代序
世界是鳥籠,但靈魂可以穿越
楊佳嫻(詩人,現任國立清華大學中國文學系副教授)
羅任玲的詩,安靜綿密深美,她以詩心經營散文,知道何處該繡出細節,使血肉豐勻,亦深諳空白的力量。讀她早歲散文集《光之留顏》(一九九四),許多短製篇章從雲端來,沿風而去,憑一個印象、一樁散事為起點,勾勒出生命悲愴與疑問,舉重若輕,而不傷內裡嚴肅的筋脈。莊裕安說她的散文音色絕佳,音色勝過結構,不規整,可是具有散脫的魅力;這樣的特質,也還持續保留在之後的書寫裡,具體呈現為第二部散文集,《穿越銀夜的靈魂》。 當然,二十幾年來,寫作者會滄桑,時代會變化,羅任玲的散文仍維持著清妙音色,以及不羈的形式,以之作為其散文的基礎風格。同時,那些必須積累時間才可能大量且深入體會者,也以顯著篇幅形塑出這部散文集的骨軸——無所不在的異鄉感,人間的游與思,以及死亡。 全書開篇,與書名同名的長散文,回憶與母親少有的共同旅行。以「她」來代替「我」,或許是想拉開抒情的距離,畢竟所寫是極端近身、或許難以逼視的經驗。「她」只經歷兩次日本行旅,一次是二十歲時,當年通訊不便,出國麻煩,一個月日本時光就像完全浸入陌生世界蟬鳴花水,渾然不覺家鄉;多年後才帶著七十多歲母親跟著旅遊團前往,因為老人行動較緩慢,跟不上全團步伐,而往往落得母女相依為命,迷路於異地大雨之中。自由而孤獨,彼此陪伴著迷路,都是生命中必然會有的情境。少年與中年,記得母親的方式也變得不同。追憶恍惚過渡,「母親已經死了」——死亡是跨越嗎?給予我們一個憑依,召喚遂散於銀河裡繞著這個那個結而長出來的影片,電轉拼接為迷津與長河,懷念與證悟。 與〈穿越銀夜的靈魂〉一文同樣抒寫親緣牽絆的,還有〈鱉的黃昏〉。緣於兩岸局勢,分隔了四十餘年,終於在稍微開放之後,父親與阿婆回復了聯繫。這是不是一九八.年代末兩岸開放探親以來,許多人說過寫過的故事?即使那麼多人說過寫過,即使不外乎大時代變動底下的必然,一旦發生在自己家族,那悲喜之感仍然扎實。一開始寄來照片,老家的家族照吧,其他人都擠出笑容,只有阿婆板著臉——她的神情與視線投向鏡頭之外,這是她對迢遠另一岸的兒子的心情嗎?還是一時不知道該用什麼態度來面對?而對於總是聽父親回憶親人的女兒來說,勾勒出來都是分離前的青壯樣貌,可是歲月之河仍在沖刷,照片裡錯失了什麼、蛀空了什麼的一張臉,是否能彌補父親的思念?後來,阿婆來了台灣,八五高齡,面對不會說家鄉話的孫女,每天等兒子下班回家。阿婆歡喜看某家餐廳門口的水族箱,水裡游著一隻鱉,醜醜的,可是會勾起久遠的畫面,那是兒子童稚時期養過的愛物..。阿婆終究得離台,短暫相處與再一次的告別裡,恍然發現,父親其實也老了。 映射敏感之人無所不在的存在困境,也同樣動人。〈雪色〉寫對於時間的思索,談時間,難免觸及死亡,談死亡,又何嘗不想起靈魂有無、靈魂歸屬的問題?然而,生時的苦楚,真能在跨越之後拋在身後?人不只可能漂泊異鄉,也可能在熟悉環境中仍舊存有異鄉之感。格格不入,有時候不是因為具體地理的乖攣,而更可能是心境、思想上的背離。所以羅任玲在文中就問了:「哪裡才是永恆的家鄉?」然而,現實中我們不得不自保,冷漠可能逐漸取代一覽無遺的熱情,「即使迷路也偽裝成無自若無懼」,掩藏靈魂,以冷淡武裝。文中提及一位女性友人,患了暴食症,與丈夫分居,居住在紐約,可是那裡只有下水道冒出的蒸氣是溫熱的。人是不是總難免要經歷下墜?或者更悲觀一些,人活著,整個就是一個下墜的過程?尋求一張溫暖的網子接住自己,是不是能得到,也許得靠一點運氣。而在〈誰也沒有真正報復過死亡〉裡,羅任玲提出,異鄉人處境活著難免,死了也未必能迴避;君不見喪禮中,反覆不見情的誦唱環繞,「長長的一生被簡化。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成為一張扁平的照片」。〈永遠的異鄉人〉更進一步揭示「世界像鳥籠」,彷彿呼應白居易〈與元微之書〉「籠鳥檻猿俱未死」一語,生命有其邊界,人間又處處設限,是誰提著我們居住的籠子? 書中另收了幾篇微型變奏,類似寓言故事,借他物映照出人類何等自擾。〈穿紫色衣服的鬥魚〉寫花瓶裡養著鬥魚,沒有同伴或敵手,鬥魚無鬥還算鬥魚嗎;文中同時寫到鬥魚主人L,卻並非尋常以鬥魚比擬人類社會鬥爭,L不知道自己何去何從,鬥魚呢,只要還在人類為牠圈出的容器裡,時不時成為被觀看之物,牠恐怕不會出現和人類同樣的煩惱。〈尊者〉寫飼養烏龜,龜背上長出青苔,吃,睡,曬太陽,揹著一叢潮濕綠意,人類談論生老病死的口角,與時不時要確認牠是否仍活著的騷擾行為,甚至是那隻鬥魚的升沉,都彷彿某種紅塵漣漪,青苔尊者見而不見。鬥魚與烏龜,一勞一逸,自有其境。 最後,這部散文集也回應了作者的詩人身分。除了若干文章中談及自己某些詩作的背景,另有〈蝶影〉敘及與周夢蝶的因緣,〈詩為何物〉回憶中學國文老師、也是詩人小說家沙究,〈深秋〉則悼念楊牧。與前輩作家交遊,總涉及閱讀,從中一次次確認理解文字與文學的重量,亦可曲折看出羅任玲的創作思索之路。 羅任玲關注生活裡蘊育的精神面,加上文字的冷麗,難免給人「空靈」之感。不過,散文寫法本就不拘一線,能低低黏緊土腳,也能高高翻進月光。端視如何放置心靈與世界。怕什麼?不是距離地表遠或近,怕的是濫情,庸俗,逐流說話。讀《穿越銀夜的靈魂》,一是「靈魂」,彰顯其形上的取向,二是「穿越」,讀取這世界但不拘限於這世界,穿梭於虛與實、高與低,身體鑲嵌於現實,容或有不自由的時候,但思維可以是自由的,想像可以是自由的。
作者序
向死而生,凝視自由
0. 五歲以前,幾次夜裡睜開雙眼,明明記得漆黑一片的房間,卻有三、四個燈球在屋子上方懸著,它們緩慢飄浮,光絢但不懾人。家人都熟睡了,我獨自在黑暗裡,默默凝望那神祕的光球。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但也不害怕,因為它們如此寧靜清亮而美麗。 光球在我進小學之後就不再出現了。 我卻從未忘記那些奇異的夜晚,也確信當年的我十分清醒。雖然並不常想起,但只要我願意,總能回到人生初始詩一般魔幻的時刻。感覺溫暖獲得力量,像一個祕密的約定。 讓我深信這世界還存在玄祕動人的事物,生命中發生的一切都有意義。雖然它們時常被裝進荒誕殘忍的盒子裡。 我忠實記下這些與那些,在還記得的時候。 所有現實的倒影,記憶給我的饋贈。
1. 這是一本思索存在與死亡的書。我斷斷續續寫著。 從生命的盛夏寫到秋天,前後超過四分之一世紀。 「穿越」二字,我一直特別有感。 生存彷彿一場暗夜之旅,明知終點是衰老與死,除非提前殺了自己,否則還是必須往前走。這是夜旅的法則。 「穿越銀夜的靈魂」,其實早在一九九八《逆光飛行》時期就已出現在我的筆記本。真正找到相應的內容,卻是在二○一八年。並以同名長文發表於副刊。 作為全書之名,它還有多重象徵(我一向偏愛詩意且多重指涉的書名)——可以是人我異境過去未來尋常想像夢醒生死,當然更包括文類的穿越。 我也喜歡夜晚甚於白晝。 夜必然是幽暗的,「銀夜」則不全然如此。 那些幽微難辨的時刻,灰黯中透出的光亮細節,被宇宙至美又沉默包覆的我。銀夜漫遊中來了又逝去的人事物…… 穿越只能是自己安靜地穿越。 而安靜是最大的力量。我始終深信著。 這個題名陪伴了我二十年,最後成為第二本散文集的名字,或許真是因緣吧。即使「穿越什麼的什麼」,近年已被用得幾近俗濫了,我仍願意保留這書名。
2. 沒人規定散文該怎麼寫,就像沒人規定詩該寫成什麼樣子。我也從不認為散文只能敘事,它是液體不是固體;文類更不是邊界,只要作者願意,它有最大的自由可以穿透,可象徵可意識流可超現實。在時空之內及之外,一切廣闊的存在。它和所有藝術創造一樣,需要開啟全部的感官與覺知。 然而它又不必是緊張用力的,我嚮往的散文和詩並無不同——澄靜悠緩又有餘韻。 散文是靈魂的漫步與深談。散文的極至是詩。 波特萊爾(Charles Pierre Baudelaire)不也說:「永遠做一個詩人,即使在散文中。」 能去到多遠,沒有人知道。 我不免想起遙遠的,法國南方的雪維洞穴(Chauvet Cave)。約翰.伯格(John Berger)描繪的:「在洞窟深處,亦即地球深處,存在著萬事萬物,風、水、火、天涯海角、死者、雷、痛苦、小徑、牲畜、光、未來的一切……它們在岩石內等待被召喚。」 每個寫作者都有自己的雪維洞穴。那些被召喚而來的,都是最神祕且獨一無二的。 如今想來,那飄浮於五歲房間內的神祕光球也是召喚。彷彿預示生命將遭逢的一切,在無人知曉的銀夜,所有眼見耳聞憂傷歡愉最後都將成為創作的養分。 一切即心。 散文與詩的天涯海角,即是靈魂為萬事萬物的命名。
3. 正因散文無邊無界,看似自由且容易。我反而特別重視練字剪裁結構,以及分寸拿捏。無論三五百字的短文,或三千字以上的長文。 練字是不留廢字的基本要求,至於是否字字珠璣,端看個人才情;剪裁使文章不至蕪雜,結構使整體不至疲軟歪斜;分寸是寫或不寫的斟酌,拿捏是避免情感氾濫成災。 我希望它們有詩的眼睛,也有潑墨畫的左手,工筆畫的右手。同時腳踏背光面和向光面。 散文也需要留白,一篇上乘的散文絕不可能是鉅細靡遺的流水帳。 比起短文偏重靈光乍現,長文才是考驗作者的試金石。而無論長短,皆需沉澱。沉澱夠久,才能看清雜質所在。 我寫作的速度應該算快,但發表的速度很慢,除了少數,一篇文章或一首詩放在身邊幾個月是常有的事。我總習慣隔著時間長河回望,像陌生讀者般審視自己的文字,直到確定不需再更動了,才會放它們出去。我的筆記本裡有不少初稿,但絕少同時處理兩篇稿子。詩人導演尚.考克多(Jean Cocteau)的說法深得我心: 沒有比靈魂的旅行更緩慢的了……「迅速」會讓人陷入混亂……對作品而言,重要的是在每一部作品完成之後,等待身體擺脫殘留的氣息,可能需要很長的時間這種氣息才會離開。
至於長文,我只寫深深觸動我的,以及必須百分之百的真誠。因為這些原因,久久才完成一篇是必然的。〈鱉的黃昏〉、〈雪色〉是如此(它們曾獲第六和第十二屆梁實秋文學獎,也是我唯二參與的散文獎)。〈漆黑的夢中樹〉、〈永遠的異鄉人〉、〈日落,在北方大道〉、〈詩為何物〉,以及同書名作〈穿越銀夜的靈魂〉等,都是如此。 除了情感,散文也需要知識。我一直熱愛知識散文的深廣豐饒,手邊也有不少這類的書。我總是一再讀著它們,像踏上一段又一段美好的旅途。我自己寫過最長的知識散文,是二○○五年出版的十七萬字《台灣現代詩自然美學》,雖被歸為論文,也毫無疑問是我用心甚深的散文集。 散文人人會寫,其中的火候工夫,和任何一門學問一樣永無止境。 4. 思索死亡,也等同於思考限制與自由。 死亡有不悲傷的嗎?我不知道。但至少,這幾年我愈來愈體悟到,死亡能奪走的東西其實很有限,除了一個舊皮囊,以及世俗的財產(如果有的話)。那些無形且真正珍貴的,是死亡無論如何也帶不走的,例如靈魂、智慧與愛。 而在有限的生之容器中,創造無限的精神世界,找到可能的自由,才是我心所嚮。